心情故事 紀念 (二) 彼岸

  愛我的和我愛的 ----作者: 云飛雪

  我以為一切都好了,我以為我可以和從前那樣笑,那樣灑脫,可是很多事情一旦發生,就是永遠地發生。。。
  上完選修課,走在路上,很安靜。我常常安靜做很多事情,不似以前那般聒噪。“嗨!我可以認識你嗎?” 一個高瘦的男孩向我走來,他要認識我。我楞住,似乎以前做過的夢得以實現。不知道怎樣和他交談的,只知道我說了很多,我是一個活潑開朗的女孩,尤其在陌生人面前,而熟悉我的人知道我的另一面。最后那個男孩要去了我的宿舍電話號碼和手機號碼還有qq號:)當然還有我的名字。
   我不討厭他,我甚至希望和他發生一點什么,讓我可以早些忘記那個一直忘不了的人。我給這個勇敢男孩機會,也給我自己機會。
   于是我的電話多起來,約會越來越頻繁,甚至他牽住我的手時沒有反抗。只是把我的手心放在他的手心,有安心的感覺,那時我愛別人累到需要一個愛我很多的人來好好愛我,呵護我。我接受了他的玫瑰,可到宿舍被室友拿去泡茶我半點不心疼。
   我家的門牌號是85號,非常清晰地釘在門的右上角。一進門,就是公用的廚房。
   要說這廚房的故事是說不完的,不過想來那也不過是一個人情從熱忱轉為冷漠的過程標志罷了。老一輩的人總是處處為別人考慮,鄰居容易和睦相處的時候,各自處處相互體諒,當然客氣禮讓,可是這禮讓的結果經過了幾十年,變得面目全非,如果他們知道,我想他們……大概還是不會后悔的吧!因為只有這世上畢竟還是有那些有文化有教養的人懂得什么是真理的,這一直令我覺得驕傲。
   我在騙著他,也騙著自己。
   但是我還是對自己說我愛上這個勇敢的男孩了。
   一天晚上,鬼使神差地,我編了一條短信給我念念不忘,單戀半年多,而人家卻已有女友的男孩,我告訴他:“以前我一直喜歡你,但現在不了,現在有個很好的男孩對我很好,我會答應做他女友,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以前喜歡你,并不是把你當朋友的,告訴你沒有特別的原因,也不要什么結果。”
   發完后,我就哭了,我一直愛著他,如果他召喚我,我會不顧一切地奔向他,可是我只敢告訴他以前愛他,不敢告訴他現在我依然愛著他。眼淚滴在手機蘋果青色的屏幕上,化開。。。
   他回復:“很驚訝,祝你幸福,我們永遠是好朋友。”。
   眼淚再一次控制不住地漫開,迷蒙了我的雙眼,心悲涼地痛著。有人說單戀是愛情中最痛苦的愛,不敢讓對方知道你愛著他,卻又很想知道對方會不會愛著自己。以前我會猜想他是否真的只把自己當朋友,看到他回復的短信,似乎連幻想都沒了。我還想問他以前真的只把自己當朋友嗎,想給自己一點想象的空間吧,最終沒有問。自己在安慰自己吧,不得不嘲笑自己。
   我想我應該好好愛這個愛我的人,在他身邊我安心。
   可是在一個下很大雨刮很大風的午后,我叫出這個愛著我的男孩,對他說:“以前我嘗試了解你,可我還是無法愛你,放棄我吧。”我不知道為何這般,有一個人陪著自己,在愛情泛濫的校園里至少不會孤單,可我還是說出這樣的話了,我也不清楚自己為什么這樣。現在想,也許我還想好好地愛,這個愛我的人我真的不愛,除了安心還是安心,我心目中的愛情是轟轟烈烈的,在我還不是很老的時候,依舊想找到一個自己能愛的人,到要談婚論嫁時,再找個愛自己的人結婚吧。
   這樣的想法很變態,我知道,可我還是這樣想了,也這樣做了。
   愛我的男孩說,他不會放棄,他會一直堅持,所以他一直堅持到現在,我希望可以被他感動。
   我愛的男孩有著自己的生活,我還會常常想到他,雖然頻率小多了,寫這篇文章時,我還想,到我完全可以放下他時,一定要讓他看我寫的關于他的很多很多東西,包括這篇文章,那時我可以輕笑:“想當年。。。”而心情已是平靜。

半局棋

   作者:四喜
   我自己都很奇怪,會被一個16歲的小孩子撿回家,也只不過是我一邊走路,一邊想事情,一不小心,和一輛單車碰了個面。不過單車的主人并不心痛的單車,至少一開始是這樣的。因為,我的驚叫聲比單車落地的聲音還要響。我知道這種車不需要喂它汽油,所以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一種液體在我的腳邊流,我就知道是我的鼻血。 停不住了,我那時侯對風打了個手勢。
   風說,阿姨,對不起。
   我覺得這是個比我鼻血流光還要嚴重的問題,而且,一路上,我都在考慮這個問題,到后來,風把我帶回他附近的家里去止血,我還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我把臉上的血都擦干凈了,盯著風,一字一句地問他,你剛剛叫我什么?我本來是很生氣的,真的很生氣,氣得我鼻孔里都塞不住棉花團。
   風用一根手指頭把掛在我鼻頭下的棉花團塞塞好,對我笑笑說,別生氣了。阿姨。說實話叫我阿姨,我真的氣得不行了,臉都紅了。不過紅臉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我發現,風是個很耐看的小孩子。之所以我要叫他小孩子,是因為,那時我正是姑娘十八一朵花的年華,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所以我的鼻血又忍不住了。真的,我有些害怕了,我知道我的鼻子一直很嬌氣,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回對著一個小孩子不停地流血。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風在一邊替我捂著鼻子,一邊很大聲地問我說,阿姨,你幾歲了?都那么大了還哭。
   這下我的眼淚真的忍不住了,嗚嗚嗚,我才 歲呢。
   我18歲的時候,正在我的城市里的一所高中讀高一。我從來都是個乖孩子。在學校里,除了讀書只做兩件事,跟班主任頂嘴和不交物理作業。每天早上,6點半起床,點出家門,晚上5點回家,日子過得像杯白開水,平淡而又理所當然。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最后一排就我一個人。前面一排是比我高半個頭的男生,因為他們的背后沒什么好看的風景,所以他們從來不回頭。班里的女生是單數,男生是雙數。我有一個個子很小的女班主任,在開學那天,她太著頭對我說,揚小月,你一個人坐吧。我也沒有爭辯,就一個人坐在后面整天整天地不說話。可是,我并非是一個不喜歡講話的人,只是講話也是一種習慣,只要開了第一次口,我就要帶上針線。忍不住要講的時候,好把自己的嘴巴縫起來。
   我剛剛說了,我很乖,至少我爹娘是這樣認為的。而事實上我也的確是的。每天晚上,我都按時回家,做作業到11點,然后就睡覺。星期六和星期天,我也從來不出去,在家每完沒了地看電視。娘說,女孩子不可以晚上出去,女孩子不可以在男生第一次約你上他家的時候,你就滿口答應。我很聽娘的話,一直做她說的女孩子。所以,在第一次遇到風的時候,我把自己責備的要死。娘教了我18年的禮數,我都忘得一干二凈。那天,我是六點回的家,而且,我很清楚,我去了一個小孩家里,并且這個小孩是個小男生。
   其實我也不得不承認當時,我的班主任的眼光是很獨到的,班里那么多的孩子,調皮的也很多,她偏偏就喜歡注意我。我在班里很安靜,不吵也不鬧,可是,每次周記本發下來,她都要指著上面的文字問我寫得是什么。她喜歡聲嘶力竭地問我,你不寫我規定你們下周計劃,寫亂七八糟的東西干什么?我對她笑笑。我沒辦法,我就這個樣子了。雖然我不太會說話,在她面前也是低著頭,可是,我固執的像頭小毛驢。我說,我喜歡這樣寫,只寫我喜歡寫的東西。班主任很生氣,我看的出來,是的氣極了,要我向她道歉。我到底是我娘教的孩子,我沒有道歉,眼淚卻忍不住了。還好,我是坐在最后一排,我從后門進教室的時候,沒有人看到我在哭。班主任站在講臺上,一子一句地說,我這輩子,最不喜歡的就是自以為是,我行我素的學生。我把頭看著窗外,突然覺得,我的班主任說的很對,我18歲了,才發現原來,我的心里,一點都不乖。
   后來我把這件事告訴風的時候,風說,我從來不認為你是很乖的,因為,乖孩子不會在走路的時候做夢,也不會去撞人家的車。我說,是嗎?風你多大了?風說,如果你真的18歲,那么我就是16歲。我說我看得出來你也就這把年紀,看你都只到我下巴呢,你的鼻子底下連青青的顏色都沒有呢。風說,我可帥了著呢。我阿娘說我以后會長成一個好看的小伙子。我說我在你這把年紀的時候,都已經在想以后我結婚的時候,是該穿白色的婚紗還是紅色的婚紗。
   白色。風快樂地說,就像是圍棋里的白子一樣的白色。
   風問我說,喂,你在哪里讀書?我指著北面說,那里。風說,我現在讀初二呢,以后我也要到你念書的學校去讀高中,然后去考大學。喂,你成績好嗎?你英語好嗎?你可以教我嗎?做我家教好嗎?我有點難為情,因為說實話,我的成績不能算很好,全班48個人里面,我只考38名,而且理科都不及格。不過英語還算過得去。我說,好,我每個禮拜六下午來這里。
   我認識風的時候,風是在市里的一所老學校念初中,其實也就是我念初中的地方。不過我很奇怪我從來都沒有見到過他,按理說,一個學校的走來走去都覺得有點面熟。風說他15歲的時候和他的爹娘一起從大慶來到江南,他對我說,你知道嗎?我選了五中是因為我聽說那里是最亂的學校,刊物市教學質量卻很好,奇怪,所以想來看看。風說,他喜歡有點亂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覺得很自在,像是自己故意吐的絲一樣,他說這個話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我說你都還沒發育呢,懂什么懂啊。
   風的家里只有一個阿娘,風的阿娘是我見過的老人中最好看的女人,挽個髻,還穿著斜襟的布衫,不過不識字,看到我就喜歡叫我先生。她知道先生喜歡吃肉,每次先生來的時候,她都煮紅燒肉給先生吃。風的爹娘在市里30公里的小鎮上捉布匹的生意,那里是全國最大的布料集散地。我幾乎都沒見過他們。他們很忙,只隔一個月回來兩次,而且都在星期天。風就一直由他阿娘照顧。風的家里有很多布,我每次去他家的時候,總有一種不現實的感覺,風家里的飯桌上,寫字臺上都是鋪著布頭,顏色有很多。不過風從來不喜歡用自己家里的布頭做衣服,有依次,他拿著一匹紅色的布頭說,不給你家教錢了,就拿布頭抵吧。我都快笑死了,說,我嫁人也用了這么多的紅布頭啊。他很認真的說,留著,以后你的孩子還可以用。說這種沒大沒小的話的時候,我才覺的風真的只有16歲,我不想說風長的有多好看,因為我說不出他好看在哪里,但是,我很喜歡看這個小孩子。當然,我沒有拿他的紅布,因為我不能把它拿回家,我沒辦法和我娘解釋紅布頭是從哪里來的。
   那時侯學校沒有雙休日,星期六都要住學校,不過下午是興趣小組的活動。我報名的是書法小組,教書法的是一個楔子受抖的厲害的老先生,從來不點名,好在我的字也不算差,不然我也沒膽量,沒個星期六都不去寫永字。
   我在星期六中午對娘說,娘,我去學校了,興趣小組完了就做值日再回來。娘從來都是相信的,我親親娘的臉,娘,我走了。
   風從來不看貓眼,也知道是我,他總是在開門的時候說,不要一直按嗎都聽見了。
   風是初中有雙休。風在雙休的時候,是風的阿娘最忙的時候,除了給我煮肉吃,風的阿娘最拿手的是做艾餃。艾餃是清明時候吃的用艾草做的綠色餃子。不是清明的時候,阿娘也做。我自己的阿娘在我13歲的時候沒了。所以,我也叫風的阿娘叫阿娘。在我教風音標之前,風的阿娘照例會有一盤艾餃拿出來,不多不少,正好兩個。
   風在吃艾餃的時候,喜歡和我說他的想法。風坐在左邊我坐在右邊。如果不這樣我的筷子就會和風的打架。因為風是左撇子,除了寫字都用左手。除了講他的想法,風總是很大驚小怪地看著我的筷子,怎么不改改啊!那么大個人了,還不會用筷子,我知道我拿筷子很難看,兩個筷子夾菜的時候像個大叉叉一樣,而且食指翹在一邊,夾不住圓圓的才。好在風的前面我也不怕難為情,用調羹也自得其樂。
   風的英語真的不是一般地差,他念英語單詞的時候,我笑的死去活來的,風的阿娘聽我和風在房間里笑,總是喜歡在外面說,艾餃好吃嗎?還要再吃了一個嗎?風在那時候,總是很認真地說,你不要家教錢,也不要我的布,那我以后教你下棋好嗎?也算我和你扯平了。我不想和風扯平,一點都不想,但我還是點點頭,說,好。
   我沒告訴他,我不會下棋,如果他要教,是要有很長時間的。
   高二的有一天班主任把我叫出教室,站在走廊的窗前,很突然地問我說,揚小月你還想念書嗎?你都不和班級里的同學交往,你到底有些什么朋友?為什么你的周記上還是寫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你的朋友也都是在念高中的嗎?我說,老師我還是想念書的,我的朋友在念什么,和你和我都沒有什么關系。這時我第二次和我的班主任頂嘴。她說我看你連畢業都成問題呢,看看你的物理你都懂些什么?我站在她面前,沒有在說話,因為我在想一個在娘面前乖的娃娃,怎么會是這樣站在老師面前的呢?
   以后我都沒叫過物理作業,也不會去想一個箱子被推下去會有幾個力,后來我才明白想的越簡單越好因為我高二的時候不但沒被踢出學校,我的物理還是A級。我打了自己幾個巴掌都不相信這個事實。
   那時候妹妹個星期六下午去吃阿娘做的艾餃。教風怎么讀音,他說他的想法,我說我的想法,從來都沒有說到一起去過。畢竟,他還是個到我下巴的小孩子。
   我嘴里塞著艾餃,含糊不清地對風說,我老是想,有一天,我心愛的人,他是騎著一輛自行車來接載我,我可以沒有禮服,可以沒有音樂和玫瑰,但一定要隨身帶著很多手帕。風問我說,為什么要有很多手帕?
   替我止鼻血啊。我說。
   沒有人知道我其實是認識風的,即使后來風真的和我念同一個學校了,也沒有人知道。我高三的時候,風就在樓下的教室。他在二樓,我住四樓。風念高一,我念高三。他18歲,我20歲。
   風在那時侯還是叫我姑娘,我不小心流鼻血的時候就改口叫阿姨。風本來是叫我丫頭的,不過他每次這樣叫的時候,我都會用眼光殺人。風說為了保護我的眼睛不變成斜眼,他是不會叫丫頭來氣我的。我說我還正是雙十年華呢,經不得氣的。
   丫頭,在我們的方言里有兩種意思,鴨頭和丫鬟。
   風在第一次叫我阿姨的時候,才到我下巴高,第一次叫我丫頭的時候,他的眼睛正好平視我的眼睛,叫了無數次丫頭后,我要微微側頭仰著看他,就像我流鼻血時仰著頭一樣。
   風說話的口氣還是不加修飾的,和我兩年前遇到他的時候一樣。不同的是,風開始有了女生的電話。我知道小女生喜歡聽這種口氣,漫不經心,又帶點孩子氣的口氣。正如風的娘娘預料到的一樣,風18歲的時候長的不賴,每天收到的情書比我每天寫作業用的紙張還厚。風拿著情書用來當書簽和墊杯子,唱著半調子不通的情歌,念他的英語單詞,吃著每禮拜一個的艾餃。
   我想我還是保命比較要緊,如果被那幫小女生知道我認識風,我就只有每天屁顛屁顛地送情書的份兒了。不被厚松底鞋踩死,也會被他們的眼光殺死。
   所以,我鄭重地像風宣布,高三了,我不能再有空和你讀英語單詞了。
   風吃著艾餃,滿嘴流著糖水含糊地,不經意的回答,好,好,娘忙小的吧。我自己會搞定。下次來的時候別再把門齡按得震響。時了還有,圣誕快樂!
   下次?我笑了笑,下次會是什么時候呢??我在心里暗暗的說。
   學校每年都會過圣誕節。不過不是學校出面每個班級都會在平安夜的時候開party,有蠟燭,蛋糕和禮物。舞會也少不了,舞會完了就互相送禮物。然后男生會有借口送女生回家。高三的平安夜,我也準備了禮物,是一塊手帕,繡了花的,不是我繡的,買的。
   就是因為料到我不會送出禮物才買了手帕的,我坐在教室的一角,看到舞影雙雙,我伸了個懶腰,文科班,男生跳起來都比我矮。跳完了舞,對跳的人就互送禮物。我看看手里手帕。我看看手里手帕,隨手拿過來上亮著的蠟燭,輕手輕腳地從后門溜了出去。
   快10點,教學樓的燈已經熄了。我舉著蠟燭,一步一步小心的往下走。高一高二的party都已經散了,二樓三樓也沒了燈光。天開始下雨了,該死的天氣!今天沒汽車也沒帶傘。正在詛咒的時候,突然背后響起很尖的口哨聲。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是誰。
   你吹什么吹啊?嚇的死人的知不知道?!喂!很晚了你怎么還不回去啊?你娘娘要擔心的。我說話的聲音在夜里顯得特別大。
   嘿嘿,風在我背后笑著不說話。我回過頭,看到風的笑臉,還有他的身后,角落里,站著一個女生,長發而文氣的。
   你今天也做騎士啦?我在風的人前人后轉了個圈,沖他眨眨眼睛。風拽起我的胳膊就走。丫頭!你沒事做是不是?沒事做,走吧。回家吧。
   回家?我緊張的問,回什么家?
   當然是你自己家了!風很有興趣地看著我,壞壞的笑了一臉,怎么?難道你還想回我家啊?!
   想想也是,我一邊回頭看了看站在角落的女生,看到她的眼睛很漂亮,一亮一亮的,心里就沒來由地濕了起來。
   風騎的就是我第一次看見風的時候,被我撞倒的單車,銀白色加著黃色,在夜里也很顯眼。風單腳鉤著地,半回頭的看著我說,今天好象每個女生都會被送回家,你,別說是沒人送吧。風看我鼓起了腮、幫子,更加樂不可支,看看姑娘你也好歹是五官端正啊,頂多是發育不良一點,再怎么慘,也不會是沒人送你回家啊。
   我眼睛都快瞪斜了。
   丫頭,上車吧。
   怎么上?
   怎么上!別說你連跳單車的后坐都不會?
   不會就不會啊,我又沒學過怎么跳!
   這個東西也要學嗎?你褲子一提,兩腿一蹬就搞定了。風的白眼越發越大,頭搖的我眼都花了。行了行了,那,我在車上定住車,你就像騎馬一樣做在后坐總行了吧,騎馬的樣子總知道吧,別在和我吵你連騎馬都不會啊!不會你就自己騎我的車回去吧,騎車總會的吧。
   沒辦法了,好在已經不早了,路上也沒多少人了。等在這里被雨淋死還不如難看死。
   風在一路上嘮叨個不停,你以為我車后頭帶著個拖腳黃蜂很好看啊?要是在路上被認識我的人看到,明天班里的女生都會傷心死的你知不知道?喂,你嫌雨淋的不夠是不是?不會往我背后靠著啊?你緊張些什么啊?是我阿姨才讓你靠的,你別想的太臭屁啊!
   我突然一點都不想說話,很奇怪的,對風的喋喋不休沒有還嘴。雨細細密密的一直在下,我靠在風的背后都可以感覺到風一起一浮的呼吸,和風的溫度。
   這次,我流的不是鼻血。
   上去吧,你娘要擔心的。咦,我的背后衣服怎么會有特別濕的一塊呀!
   我微微側過頭,站在路燈的陰暗處,揉揉眼睛,仍過去一直握在手的手帕,哪,拿去擦吧。沒看見雨下大了嗎?
   高三的時候,換了班主任,我的成績還是不上不下的,對于我這樣掛在半路的學生,看樣子是在受表揚。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抬起眼看了看風,風低下了頭,沖我擠擠眼睛。
   我的白眼丟到半路,班主任就回過頭來了,楊曉月,這次模擬考……
   這樣的說教聽多了,我自然有一套對付的方法,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地聽,心里卻可以天馬行空地亂想一氣。
   班主任講了些什么我一點都沒有聽到,不過周圍的人驚叫我卻聽到了。還沒等我反映過來,已經有人替我捏住了鼻子。
   每次做白日夢都會流鼻血。我心不在焉地想著這個問題,風的手捂得我快喘不過氣來了。
   風提我捂著鼻子,一手拉著我就往一樓的校醫跑,一路上風光無限,回頭率極高。那些眼光落在風的身上是溫柔無限,落在我的身上是小李飛刀。
   我坐在校醫室里,張大了鼻孔把棉球塞進去,風在一邊轉過頭,肩膀一動一動的。
   怎么?沒見過美女流鼻血是把?
   這下風轉過頭來,一手指著我哈哈大笑,美女?是啊是啊,沒想到美女流鼻血是這么難看啊。怎么?傻掉拉?流鼻血太多了嗎?風突然停了下來,緊張的看著我。
   我把塞了兩團棉球的鼻孔對著風,手舞足蹈的掐著風的手,結結巴巴的,風,風,你的手,你的手。
   我的手?手怎么拉?風奇怪的看著我,有看看手。
   風的手里拿著一塊手帕,平安夜那天的手帕。
   風不在意地笑了笑,本來就想要還給你的,不是現在都是鼻血了。
   后來我到了上海念大學,風的電話只來了兩年。每個星期一個,在每個星期的最后一天。他說著他在學校里的糗事,說他的模擬考,說今天又看到了一個漂亮妹妹。直到有一天,風說,爹和娘的生意越做越好了,要去最南方。風在電話里滔滔不絕很開心,爹會給我買紅色的寶馬,我開著車一定很帥。
   我問他,風,那你的高考呢?我在電話的一頭輕輕的問。
   沉默了很久,沒有聲音,也沒人說話。
   我都可以聽見我的鼻血流下來的沙沙聲。
   后來我就像是風說的一樣,我原來真的不是一個很乖的孩子。
   我在最有太陽的時候,走一個鐘頭的路去海邊,曬脫一層皮回來。休息的時候去圖書館,惡狠狠地看言情小說看它個天昏地暗。不去上英語課,坐在寢室里發呆做夢,自己的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
   我開始有了男朋友,我長大了,開始第一次的擁抱親吻和親密,好象一切都只是個不得不要去做的過程。
   我在電話里說娘很好真的很好,聲音笑笑的,卻一直流淚。
   沒有說過再見,是不是意味著還會再見。
   23歲的小天,我回到了我的家鄉。在大太陽底下,每天騎著一輛蘭色的單車橫沖直撞,來來回回的瘋,曬了一身黑。
   在我沖過快變成紅燈的綠燈的時候,我聽到有人在叫我,一個很好聽的聲音。一個很帥的急剎車,我回過頭去看對面的馬路,一個很好看的女孩微微笑地帶著一臉的抱歉看著我,沖我擺擺手。
   我和她擱著馬路站了45秒種,等變成了綠燈,她跑了過來。
   學姐,你好。她伸出手一個手。
   你好。我瞇著眼睛握住了她的手。
   之所以記得女孩,是因為那個圣誕節,站在風的身后角落的女生,現在就站在我面前。女孩看起來是溫柔而有禮的,我都不忍心用大嗓門和她對話,只好一直一直沖她笑。今天很巧啊。女孩先開了口,學姐,你黑了很多,和以前高中的時候看到的皮膚很不一樣。呵呵,我可不是故意的呀,沒有辦法啊,實習的時候太忙了,天天在這樣的大太陽底下曬。我有點樂呵呵的看著我的皮膚,也沒什么嘛,小麥色,可是很健康的顏色啊。
   可是,可是,女孩有點結巴了,停了5秒種,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樣的,但又是輕輕的說,風也不是故意的。
   輪到我啞巴了,我透過玻璃窗看到我的破單車,顏色也褪得差不多了,舊舊的像是給人揉皺了的一樣。
   風他一定有他自己的理想和打算吧。這小子說不定在哪里風光快活呢!我把鋪了紅色格子布的木桌子拍得咚咚響,一臉開心。
   我聽到女孩說,風沒有參加高考,是因為學校不讓他考,風在體檢的時候,被查出有心臟病,聽說很嚴重,以前都沒有發現的。學校說,即使風考上了也不會有學校要他的。
   你不想知道現在風好不好嗎?女孩還是輕輕的聲音,像是怕吵醒做夢的人。
   我看著窗外的陽光,微笑地,答非所問的說,我一點都不介意我心愛的人,他是用什么樣的車來載我,可是,我想,風他一定介意用他的車載什么樣的人。
   我聽見身邊的人,輕輕笑了出來,像是在笑人不懂事,長長的一聲嘆息。
   女孩說,風現在很好,他的紅色的寶馬也還在。他也載人。
   我也沖她笑,香車和美人啊。
   可是,女孩抬頭看著我,風還是喜歡騎單車,沒事的時候就騎,他從來不載人,也從來不說為什么。
   我走出店門的時候,手里握著一個硬幣,等著公車回家。
   我攤開手心,在陽光下看到硬幣上的字。 1995
   1995年,楊曉月認識了常言風。
   楊曉月說,我心愛的人是會騎自行車來載我。
   6年前的平安雨夜,風載過我,只有一次。
   楊曉月說,沒有音樂,沒有禮服和玫瑰,我心愛的人,身邊一定要帶著很多手帕。
   6年前的一天,風的手帕上,濕了我的鼻血,也只有一次。
   常言風說,我以后教你下棋好嗎?
   我不想和風扯平,一點都不想。我說好,可是,我沒有告訴風,我不會下棋,如果他要教,如果他要教,是要有很長時間的。
   很長的時候,只要是刮風的天氣,我會很有興致地下棋,不會也沒有關系。左手拿白棋,右手拿黑棋。
   一個人下棋,可以下滿全盤,卻永遠只會輸半局。

愛情不哭

  (作者:寧子)
  生活中會有很多不可預知的變故,相愛的人們會被分開。但真正的愛是不會消失的,它只是以另外一種方式存在著。
  我,歐洛還有阿布是大學同學,我和歐洛是“不打不相識”的戀人,阿布與歐洛則是同住一間宿舍的鐵哥們兒,也是我與歐洛之間的愛情調節劑。
  說起我和歐洛的“不打不相識”其實還是促使我們相識的一段小小插曲。
  那是剛上大一的時候,學校舉辦舞蹈大賽,歐洛是我們學校參賽隊伍的負責人,而我是其中的領舞兼排練負責人。賽后回收服裝時,數來數去不知為何少了一條裙子。由于我們系參加演出的女孩子多,所以懷疑重點便落在了我們頭上。在老師的監督下我三番五次地被派去找裙子,可是依然毫無結果。當歐洛讓我再幫他找一次時,我不知為何突然間瞪圓了眼睛對他喊:“憑什么就說是我們拿的,你以為那是什么好東西呀,做抹布我都嫌它材料不好……”我突然間說不下去了,因為我發現歐洛的眼神變了,變得好溫柔,里面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后來,歐洛對我說,就是我那一臉委屈的樣子著實吸引了他,“象你這樣的女孩子是不應該受委屈的”。就這樣,我和歐洛開始了淡淡的交往,也認識了和他同住一間宿舍的嬉皮笑臉,沒一點正經的阿布。
  等我名正言順的成了歐洛的女友,可以坐在他的單車后面一邊悠閑地晃著兩條腿一邊嚼口香糖的時候,阿布也騎著一輛破單車陪在我們左右,時不時拿我們開涮。也眨著詭秘的小眼睛對我說某某時某某女生打電話找歐洛說要請他吃飯。
  我想我幸虧沒有同時喜歡上阿布,幸虧沒有。也得以使我們三人的感情如此親密地發展下去。
  競爭日漸激烈的校園里,歐洛為了實現他做青年才俊的夢想越來越忙,他每天有很多的社會工作,還要抽時間坐圖書館準備考研。對于他的“創業”計劃,我十二分的表示贊同,并且心甘情愿的放棄了我所有的社會活動,每日替他打飯買水果,不時幫他留意最新的考研資料,還隔三岔五的跑到農貿市場買了煲湯料給他煲湯喝。這時阿布總取笑我說我象個小家庭主婦,說我愛歐洛簡直是愛瘋了。“小心被歐洛甩了,人家現在可是公眾人物,身邊靚女一大堆呢。”阿布擠眉弄眼地說。
  我雖嘴上硬說那有什么,大不了我去找別人。但還是常偷偷跑去問阿布歐洛最近有沒有認識其他女孩子。我想我可能是太愛歐洛了,愛的有時會忘了自我。在歐洛眼中我是溫柔、善解人意的乖乖女,而在阿布眼中我卻是個十足的小醋精。
  每當看著歐洛幸福地喝著我煲的湯時,我也心滿意足地想:這輩子做不成成功女人其實也沒什么,做個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其實也挺好。我常暗暗地替我和歐洛的將來打算,甚至想在我們有了大房子以后,要每個周末請阿布來喝我最拿手的椰子燉雞湯,以感謝他當年為我當密探的功勞。我們的愛情就在我的想象里風花雪月的進行。
  那一年我們都剛剛二十歲,能夠想象的事情好象不是很多。
  改變一切的電話是在大三下學期的一個夜晚打來的。那時,我和歐洛正在電影院里看電影,這是我,歐洛的手機驟然響起,黑暗中,歐洛摸出手機。很長時間,我只聽到歐洛說了一句話,他說不是真的,不是真的,然后在黑暗中丟下我跑了出去。
  歐洛的爸爸死了,他從小一直崇拜的做商人的爸爸在車禍中喪生。
  第二天下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雨,一輛車來帶走了歐洛。我在車子消失的路口站了很久,反反復復的想著歐洛對我提過無數次的那個深沉地、精明能干的爸爸,歐洛是那么地象他,那么愛他。
  生命如此毫無緣由的來去讓我困惑,而歐洛,我不敢想象他能否承受。我忽然發現我們實在太年輕太年輕了,還不能了解和承受生命中諸如此類的一些事情。
  可是,它卻發生了。
  阿布是在歐洛走后才知道一切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阿布的眼淚,他站在我面前,說,歐洛怎么辦,你們怎么辦。然后,眼淚就掉了下來。
  艱難地捱到周末,我讓阿布帶我去了歐洛的家。300公里的路途我們沉默的象兩塊石頭。就在歐洛離開的幾天里我迅速地想好了一切:以前都是歐洛做我的保護傘,處處呵護我,包容我,如今他遭受到這么大的打擊,我也要陪在他身邊,做他的臂膀。我想我可以承擔的。
  午夜,我和阿布一起敲開了歐洛家漆黑的大門。淺黃色的燈光里,一襲黑衣的歐洛象一只憂傷的影子,輕飄的沒有分量。我走上前一把抱住了他,他的頭無力地垂在我的肩上。。突然,歐洛一把推開我,說,西西你為什么要來,乖,回去上課。我和阿布都愣住了。
  歐洛說你們走吧,我暫時還不能回學校,我害怕如果我不守在媽媽身邊她會憂傷地死去。我已經失去了爸爸,我不能再失去她。
  歐洛說了死這個字,毫無掩飾地。他的眼睛里有一種我陌生的神情,那是一種堅定不移的,固執而寂寞的神情。他就那么站著,那一瞬,我覺得他的肩膀好象從未有過的單薄。
  回校途中,我反反復復問阿布我該怎樣幫歐洛,我該怎樣。
  阿布始終無言。后來他對我說,那時他就有一種預感,歐洛不會再回到我們身邊了,他不會了。
  幾天后,歐洛回到了學校,出乎意料地,他是回來辦退學手續的。
  我拉著歐洛的手,哭著一遍遍問他為什么,他只是沉默著,什么都不說。短短幾天里,歐洛仿佛成了另外一個人,他平靜地讓人心酸。
  晚上,歐洛約我和阿布去校外餐廳吃飯。一頓飯吃到最后,隔著桌子,歐洛拉住阿不的手,說:阿布,西西以后就交給你了,替我照顧她。
  歐洛堅忍的微笑里,我和阿布泣不成聲。
  日子就此改變,很長時間我才從歐洛的離去中適應過來,而因他的離去,我和阿布,也不可思議的成為另外一種陌生人,除了歐洛我們竟然沒有任何話題。我幾乎天天都發E-mail給歐洛,告訴他我在沒有他的日子里已經習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自習;告訴他我暑假不打算回家,已經聯系好一家報社實習;告訴他我不亂買東西了,把錢都存起來已經有好多了……總之,我要告訴歐洛我現在的一切,我要告訴他我已經不是他眼里弱不禁風的那個小女孩了,我也可以為他做一個很堅強的女孩子。可以陪他應付一切已知和未知的困難和挫折,我可以給他鼓勵和安慰。
  這樣的日子在不知不覺中過了半年。寒冷的冬天來了,一天晚上,當我照例坐在電腦前打算給歐洛發郵件時,赫然發現我的郵箱里塞了一封新郵件,署名是歐洛!
  我急忙打開一看,呆住了,電腦屏幕上只閃著短短的兩行字:西西,不要再發郵件了,我已經有了一個新的女朋友,她對我很好。忘了我吧,祝你幸福。
  天啊!歐洛竟然不要我了。我那么多的努力都白費了,他竟然一點都不相信我。
  我哭著跑去找阿布。現在想來這好象是我們最后一次長時間地談論歐洛,我用痛徹的語言切割自己的心痛,從最初到最后的一點一滴。我說可以不這樣,真的可以,他以為我的承諾是風,他連一天都不肯等。
  歐洛也許有歐洛的苦,阿布低低地說,不敢抬頭看我。
  他的苦不肯讓我承擔一丁點,再他最無助的時候,為什么想依靠的人,不是我?他太看輕我,看輕愛情。我抬起頭看著深深的夜空,任眼淚從臉上滑落。
  有小孩子歡快地笑著從我們身邊穿過,好半天,我轉向阿布:當初如果是你,你會選擇和你所愛的人一起共渡難關,而不是別的方式和別的人,是嗎?
  阿布愣住。
  阿布,其實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否則不會這么久了你還陪在我身邊。也許當初我愛的人,應該是你。
  我定定地看著阿布,他突然語無倫次起來:西西,你不該這么想的,我知道你是想報復歐洛。我是很喜歡你,可我……可我一直是把你當妹妹的,西西,其實歐洛是希望你快樂的……
  我沒有說話。真正的快樂也許已經永遠離我而去了。可是,是誰帶走了它,是生活本身的無常,還是我自己?
  幾天后,我給歐洛回復的E-mail中寫了這樣一句話:為了忘記一切,我會離開這里。
  轉眼間,新的學年來臨了,這是我在大學的最后一年。我忙著找工作,面試,簽約,阿布忙著學外語,考托福,辦出國。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已成了過去,而我們必須為將來考慮。
  畢業的日子日漸臨近,正如我在給歐洛回復的E-mail中寫的那樣,我選擇了另外一個毫不相關的城市,做一名電視臺記者。
  走的那天,我沒讓阿布送我,只給他留了地址和電話,說等他的簽證批下來后告訴我。
  我一個人拎著簡單的行李踏上了火車,任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也沒有讓它流出來。因為我知道,如果流下來,就肯定不止一滴。
  陌生的城市,繁忙的工作以及嶄新的人際關系仿佛使我忘了過去的一切,只是偶爾在很深的夜里突然間醒來時心里會很難過。我成了都市里時尚獨立的女白領。也會在周末與年輕的男同事一起去看電影,聽歌劇,喝咖啡,但一談到愛情,我便落荒而逃,無一例外。
  我想,我可能是不敢愛了,也不會愛了。
  轉眼間,又一個冬天來了。晚上,我總是縮在有暖氣的屋子里不敢出門,但是有更多的人開始了愛情。我們年輕,我們那么怕冷,暖氣和愛情都是可以打發寒冷的東西。
  在一個寒冷的冬夜里,我縮在沙發里看一個長長的電視劇。講的是一個韓國的女孩嫁給了一個中國男人,后來那個中國男人事業失敗了,在無奈和沮喪中離開了他的老婆,可那個女孩一點都沒有放棄他,一直在鼓勵他,懷了孕還瞞著他出去找工作,最終導致流了產……
  一天晚上,男主人公事業失敗后住在他的老婆——那個韓國女孩家里,因為一點小事與她的家人吵了起來,賭氣走出了家門。他的妻子追著跑了出去,在冰天雪地里邊哭邊說:云天(男主人公的名字),回來吧,我知道你是因為我才走的,可你要知道我從來都沒有嫌棄過你,我們一直都應該是在一起的……雖然我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但這只是暫時的,只要我們一直堅持下去,我們還會有我們的車子、房子,更會有我們的孩子……
  他后面還說了些什么我已經聽不清了,因為,我哭了。
  我以為我把過去忘得一干二凈了,但是,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夜晚,在這樣一個似曾相識的場景前,我想起了歐洛。
  那些一起走過的時光,那些我牢牢的抱著他的腰坐在他單車后面吃口香糖的時光,那些他離開以后我每天晚上躲在被窩里偷偷哭泣的時光啊……慢慢飛過記憶的河。
  為什么,為什么男人可以這么不信任女人,當初我對歐洛那么好,可還是沒能留住他。他以為我的承諾是風嗎,他連一天都不肯等。
  這時,電話驟然響起,我本能地擦了把眼淚跑去接電話。
  是阿布。
  他說他的簽證批下來了,下個月動身去美國。“哦,祝賀你。”我低低地說。“你哭了,西西?”阿布冷不防地問。“沒有,只是最近有點感冒。”電話那端的阿布仿佛停頓了一下,緩緩地說:西西,你知道嗎,歐洛走了以后曾經給我來過一封信,里面提到了你。,并且他讓我一定不要告訴你。可兩年過去了,我的直覺告訴我,其實你過的并不開心,你還是一直想著歐洛,是不是?我沒有說話。阿布繼續說:我馬上要走了,在走之前,我想來想去決定把這封信發給了你……
  我驚呆了。歐洛,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名字,突然在我耳邊響起,就在我剛剛想起他的時候。這是巧合還是上天的安排?
  我顫抖著手打開了電腦,打開了郵箱,打開了阿布發來的那封信——
  “阿布,近來好嗎?我想你已經在心里替西西罵過我好多遍了。做為大學三年的鐵哥們兒,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因為我真的是別無選擇……撞死爸爸的車當場逃逸,至今沒有結果。我面臨的是一大堆理不清的債務,為了還債,可能還要賣房賣車,到那時我連自己在哪里可能都不知道。西西太年輕了,象她那樣的女孩子是應該生活在一個和平溫馨的環境里的,她不應該陪著我擔驚受怕。……我愛西西,從一見到她的那天起。她溫柔、善解人意,她什么都順著我雖然有時有點愛吃醋,但我知道她是愛我的,勝過于愛她自己。可我現在卻什么都給不了她,所以我不敢去奢求這樣的幸福。……西西每天都發E-mail過來,我不忍心讓她再這樣下去,過段時間,我會找個理由讓她離開我,我是真的希望她幸福。阿布,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等一切都好起來,我會繼續學我喜歡的經濟,畢竟,我還有好多事都沒有做完。前面的道路是什么樣還不知道,但是我不會等,我會闖!
  信的末尾,還附上了阿布的一段話:
  西西,生活中會有很多不可預知的變故,使得相愛的人們會被分開,但真正的愛是不會消失的,它仍然以另外的方式存在著。
  歐洛其實一直都孤身一人,根本沒有什么女朋友。他現在的境況好了許多,已經開始接手他家的公司,他也準備抽時間繼續讀書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看完了阿布的信,我慢慢地走到窗前,望著深深的夜空,這么久了,我的心沒有象今天這樣軟弱過。自從歐洛離開后,我一直都在學著堅強,也以為自己真的做到了堅強,但這原來只是一個暫時被掩蓋起來的假象,在這個假象背后卻有著一個怎么也掩蓋不了的事實:我愛歐洛,一直都愛!
  我推開窗子,樓前的合歡花樹下,還有一對堅守最后一刻時光的情人,也許他們會一直相愛下去,也許會被一些不可預知的變故分開。但,愛,終歸是愛,就象阿布說的那樣,它不會因那些變故而消失,它依然存在著,以別的方式。
  我想,明天,我該給歐洛打個電話。順便,把阿布的話講給他聽。
 我是從石庫門里走出來的女孩

  我是從石庫門里走出來的女孩。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四天,在這里生根落腳。這種上海最典型的舊式房子,如今已經快要成為一種景點。聽老一輩的人說,我們住的這幾排房子——就在我住的那幢樓里,曾經是那個演過《夜半歌聲》的金山的住處,周圍的鄰居有些和我外公外婆一輩人中,就有那時候的演員;也有人說,抗日戰爭的時候,有日本人在這里住過。
  我熟悉的石庫門在我心里,充滿了神秘感。
  整個弄堂是很整齊的,一排一排房整齊地排列著。外墻都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是磚的花紋,磚紅色的漆里嵌著白色的縫,像一排古老的城墻,又像一扇歷史的大門。一幢完整的石庫門房都分后門和前門。前門大多是兩扇黑色的大鐵門,里面一進去應該是天井,就是相當于一個小院子之類的;而在每一個后門的門框上,有一道灰色的用磚砌成的半孤的門拱。然而,很少有一幢這樣完整的石庫門,因為如果只有一家幾口住在這樣大的房子里,在很久以前,是不符合中國人的傳統邏輯和上海人的居住習慣的,所以每一幢基本上總是由好幾家人組成。
  我住的那幢樓原來只有我們一家,后來變成了兩家。
  我家的門牌號是85號,非常清晰地釘在門的右上角。一進門,就是公用的廚房。
  要說這廚房的故事是說不完的,不過想來那也不過是一個人情從熱忱轉為冷漠的過程標志罷了。老一輩的人總是處處為別人考慮,鄰居容易和睦相處的時候,各自處處相互體諒,當然客氣禮讓,可是這禮讓的結果經過了幾十年,變得面目全非,如果他們知道,我想他們……大概還是不會后悔的吧!因為只有這世上畢竟還是有那些有文化有教養的人懂得什么是真理的,這一直令我覺得驕傲。
  老一輩人都走了,新人代替了過去的位置,于是禮貌在這個時代變成了懦弱,取而代之的是大家撕破臉面,情義禮貌到此為止,用一些冷冰冰的紙維護各自的合法權益。
  這種風氣也蔓延到了石庫門,吵架打架的事情時有發生,這是石庫門的悲哀。可是仔細想想還是挺有趣的,看看那些可笑的人、和那些可笑的事,以及扒在窗口觀察石庫門里長舌婦們的表現,會讓住在石庫門里的人的生活變成一種極有意思和有樂趣的格調。
  正因為我們懂得從冷冰冰的紙中得到自己應用的東西,雖然不免一些口舌和背地里不可告人的詛咒,但比起那些天天吵架天天打架的鄰居們來說,實在已經是很不錯了。只是想想我們的老一輩們,鄰居尤如親人般親密的傳統感情毀在我們這一代手里,不知道是應該為之可悲可惜還是應該理解為現代人的交往觀念。
  總之話說回來,現在這公用廚房因為老一輩人的互相禮讓,我們自然是無法使用它的原來功效了,只能供我們用來停放自行車。
  廚房后是樓梯,上面就是我們住的地方了。
  每一個臺階都很高,記得小時候上幼兒園的時候,那臺階差不多是我三分之一的身高。臺階用木板做的,踩上去會發出吱吱的聲音。手柄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我們通常都是扶著墻壁走,很自然的,沒有人去碰手柄。每一個來我家的人都說過這樓梯很可怕,其實不然,十幾年沒有壞過。所謂的可怕,在我的眼里只是隔斷了外公外婆在世的后幾年與外界的交流,因為要兩位老人順利走下這十幾格樓梯而不讓他們的病發作,實在是讓我們一家子費心的事。向左轉再走幾格臺階是長而窄的走廊。
  樓層很高,因為光線太暗,高得看不見天花板。有一張折疊鋼絲床和梯子靠墻而立,折疊床是我小時候睡的地方,梯子是用來爬閣樓的。而如今,梯子依然存在,折疊床已經放在閣樓上了。
  墻壁上的石膏已經漸漸脫落,小時候我經常撿那些碎片玩,把原本一大塊的石膏拿起來,讓它們在我手中逐漸變成碎片,再變成粉末,把雙手弄得雪白,最后把它們洗掉,現在它們已經被墻紙替代了。幾十年前,我想它們一定是雪白雪白的,堅實地矗立在現在的地方。
  我記得那上面曾有我的第一首詩,大概是四五歲的時候,剛和外公學完書法的我拿著要去洗的毛筆路過這里,就順手在這上面涂鴉,居然也像模像樣地寫出了四句話。如今那些筆跡已經隨著石膏灰的脫落而蕩然無存了,那內容早也忘了。那時我還很得意地叫外公來看,外公慢慢地點頭說好。
  其實無論我做什么事,外公總是點著頭說,嗯,不錯。末了不忘告誡我要繼續努力。
  穿過走廊就是前廳。
  我們一直用上海話叫它“前頭”,那是用來會客的地方。很高很大,正對著南方,每天從太陽升起到中午,客廳永遠是屬于陽光的。我們一家人最喜歡的便是在冬季的早晨跑到“前頭”坐著看書看報看電視。那太陽實在讓人安心,連我們家的貓和狗久而久之也養成了這種癖好。
  窗戶有兩個人那么高,共由四扇窗組成,深紅色的漆,有的脫落了,有的即將脫落,露出里面軟軟的木頭,窗戶是分成一格一格的,有大有小。玻璃倒是都很完整。只是每一扇窗因為時代的久遠,都很難關緊,需要用很大的力氣。可是一到夏天的時候實在很涼爽,四扇窗一開,整個客廳就像置身在風里。
  家具是清一色的褐紅色—— 一個雙人沙發,坐上去很硬,能明顯感覺到下面是彈簧的那種;一個五斗櫥,上面常常留有我的鋼筆印跡,小時候我總喜歡用筆在上面寫字涂鴉;一個玻璃櫥,那是我媽媽結婚時很喜歡的一件家具;一臺金星牌14寸的彩電,那是中國最早出現彩電的那個時代買的;一架縫紉機,不知道我幼兒時穿的服裝有多少出自這里,我還記得那時年輕的外婆經常坐在那兒縫東西,床單、枕套、桌布……;一張四方桌,曾經是我還未讀書時外公教我書法和英語、外婆教我識字和作算術的地方;值得一提的是兩張藤椅。外公外婆在世的時候一直與這兩張藤椅為伴,很舊很舊了,也修了很多次,因為舊的藤斷了需要換新的,但是每一次換都不滿意。外公常說:唉,這些新藤,那么粗糙,坐在上面實在不舒服,那些舊藤已經那么久了,被磨得那么光滑,坐在上面才涼快哩,唉,這些新藤怎么能比,有些東西就是要越舊才越珍貴啊……。外公最喜歡坐在藤椅上,在陽光里,聽旁邊放著的短波收音機播出的并不清楚的英語廣播。——這些是我最早的記憶中“前頭”里的家具,如今已經全變了——雙人沙發早已換成了紅色的皮沙發;五斗櫥沒有了; 玻璃櫥依然存在,媽媽每天都擦;金星牌彩電以古董的身份放在了裝修后的廚房,依然發揮著它的作用;外婆以前最喜歡的縫紉機沒有了,媽媽有一次說這玩意現在已經沒用了,賣了吧。外婆并沒有說什么,只說,好,賣了吧。其實后來她常提到那架縫紉機,我知道她其實心里一直想留著的;我幼時學習用的四方桌已經成為廚房的飯桌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的那架聶耳牌鋼琴,從原本我父母的房間里搬到了“前臺”,這是屬于我的唯一一個比較舊的東西,陪伴我已經差不多快要二十年了。在“前頭”里,只有它從頭至尾一起直存在于我的生活里;兩張藤椅只留了一個,另一個并沒有丟,還在閣樓上。在我最近的記憶里,是我的外婆每天除去在廚房的時間,總是穿著很多衣服,坐在這張剩下的保存完好的藤椅上拿著放大鏡看報,看累了便小憩一會兒。腳邊總躺著我們家那只忠實的狗。現在想想它儼然已經是一只老狗了,雖然它看起來仍只是一只小小的狗,一只可愛的玩賞犬,但是在我父母和我各自為生活奔波、為理想打造時,真正一直伴著外婆終老的還是它——也許還有那只貓——盡管它每天早上在地上打滾以求我外婆快點做飯,盡管它每天早上吃飽了便喵喵地求我外婆將它牽到“前頭”曬太陽,盡管在那只狗,無論外婆去哪里,都時刻伴隨的時候,它只是悶頭睡它的大覺——這只貓至少一直呆在這幢樓里,一直在我外婆身邊。
  “前頭”里發生過很有意思的事——小時候我常常穿著外婆媽媽親手做的漂亮的獨一無二的裙子,有板有眼地站在家人面前唱幼兒園教的兒歌,或者背唐詩;再大些,背英語課文,外公總是低著頭閉著眼坐在那張藤椅上聽著;節假日,大姨和二姨帶著表兄表姐回來的時候,我還常與表姐跳舞給大家看;再大了一點,當爸爸每次回上海休假或者表兄到上海出差的時候,外婆總是做很可口的飯菜,一家人便搬桌椅到“前頭”去吃飯……
  現在正是白天。我在想,家里是沒人的,只有狗和貓還在,一定都在睡覺。“前頭”是很冷清的吧。
  過一個門檻,那門檻還留著日本式移門的滑道,但是已經被人踩得差不多平了。再里面是臥室,以前是我外婆和外公的臥室。有一張雙人床,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一個高大的黑櫥,鑰匙從來都是外婆隨身帶著;幾個疊著放起來的簡單的書櫥,那里是我外公一生的寶貝,僅僅保存的一個零頭。現在,那張雙人床還在。后來我們家人越來越少的時候,南京的兩個姨媽常來上海住,便睡在這張床上。如今少得家里只剩我母親一個人了,她也不再睡在樓上那裝修過的臥室里,而搬到了樓下,這里畢竟是我們家的“根據地”。她常常向我訴說她夜里還是睡不著……
  黑櫥已經沒有了,換成了一個新的五斗櫥和一個大衣櫥,漆的是清水漆,比起原來的大黑櫥,它們已經沒有原來的威嚴感和神秘感。鑰匙自然轉由我母親保管,雖然我依然不知道這里頭到底放的是什么,但對于我來說,它已經沒有什么可好奇的了;五斗櫥上放了一個28寸的彩電,直角平面,金星牌的;書櫥還存在著。父親以前常說要換一個好一點的書櫥,這三個小書櫥可以丟了,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可能是大家都太忙了,這三個小書櫥終于得以幸存至今。而里面的書拿進拿出,卻依舊還是原來的那些。我始終都記得,那是外公的寶貝的一個零頭,雖然我并沒有問過外公,但是我知道一定是的。可是那是我的全部財富。原本墻上什么也沒有,現在添了一個很大的鏡框,里面是我外公外婆年輕時的照片,在照相館照的:外婆面帶微笑,細細長長的鳳眼,高高的鼻子,很端莊,穿的是淺紫紅色的旗袍,還別著一個徽章,不知道上面是什么字,估計是與毛澤東或者共產黨有關的;外公帶著最早的那種金絲邊眼鏡,圓圓的鏡架,頭發梳得很精神,穿西裝打領帶。這是母親在整理東西的時候,找到的眾多已泛黃的照片中的一張,特地拿著原來那張小小的黑白照到照相館去印成彩色放大了,掛在床頭。那時候外婆外公還都在,都笑著說,那時候照的,早忘了。那張原版的黑白照片現在正放在我宿舍的書架上,從上海出來,我只帶了這么一張照片,我為它配了一個很古樸的銅鏡框。那排書架前陸續添了很多照片,我一直把它放在中間。
  臥室的上面是閣樓,算是我們家的貯藏室,這是我十八年來家里我唯一沒有去過的地方。
  放在走廊里的梯子就是用來爬這個閣樓的,小時候是因為怕從梯子上摔下來,不敢上去,而現在已經沒有想要上去看一看的欲望了。我只有一次幫媽媽遞東西的時候站在梯子上順便望了一眼,也沒有走進去。
  閣樓就是幾塊木板和鐵架子搭起來的,因為樓層高,閣樓勉強也能站人。換季的時候,媽媽常爬上爬下拿衣物、被子、席子之類的,里面還有我的那張小小的折疊鋼絲床,一張破舊的藤椅,一架外公用五十元錢買來的打字機,一個放膠木唱片的唱機和一打舊報紙包著的膠木唱片,還有幾張我從來沒見過的折疊木板床和樟木箱子,可能還有一些東西我沒看見。后來我想,媽媽那時候真的應該把那架縫紉機放上去的。
  這就是樓梯左邊的全部了。
  樓梯向右轉是上海人典型的那種叫“亭子間”的房間,我不知道為什么那么叫,它只是很普通的一個十一二平米的房間,看起來也不像亭子,只是自我懂事以來,大家都這么叫。那里原來是我父母的臥室,自結婚來就住在那兒。
  最早的時候,家具也全是褐紅色的,和“前頭”原來的那些家具是配套的。
  一張雙人床,床的靠被是那種綢緞面子,八十年代流行的樣式;一個三角櫥,我的記憶里,那兩雙玻璃移門從來就不能好好地移動,只是靠著兩面大鏡子使它看起來還不錯,里面放著一些我母親的首飾。后來還添了一個音樂盒,大概是我六歲的時候買的,那時候很稀奇的玩意兒。媽媽當時還問我店里有兩個音樂盒,是兩種不同的音樂,問我想要哪一個,我挑了這個——有一個細腳的芭蕾舞娃娃,在有音樂的時候不停轉圈跳舞。現在已經不行了,音樂已經變得刺耳,那個娃娃因為腳太細已經都斷了,可就是沒想過丟掉,任它處在那里,放些零亂的小飾品;還有一個寫字臺,一個五斗櫥和一個衣櫥;還有我原來的鋼琴是放在這里的,現在鋼琴放到“前頭”去了,而這“亭子間”已經由臥室變為廚房了。為了方便我外婆做飯燒菜,便把原來在三樓的廚房搬到了二樓,重新裝修過了。現在這亭子間是一個八平米的廚房和一個三平米的衛生間。我們家的貓和狗基本在這里活動。還有我八十多歲的老外婆,在我的記憶里,總是在這里燒飯燒菜,盡管她做的飯菜已經不及她再年輕一點的時候,可是吃她的飯菜已經只能是種記憶了,是心酸的,也是珍貴的。
  直接從樓梯再往上走就是三樓了,那樓梯同樣可怕,高而陡。裝修房子的時候,我特地量了一下,正好勾三股四,四是高度,三是臺階寬度。
  上面原來是廚房和衛生間,記憶已經很模糊了,感覺只是臟,全是油膩膩的,還是尖頂。后來這里變成了臥室。因為父親后來的工作關系,家里平時只剩下我、母親、還有外婆,那時候外公已經去世了。
  這臥室基本就是我的房間了,只有爸爸回上海的時候我才和外婆一起睡,正因為如此,一切也按照我的意愿,當時設計的圖紙還是我畫的,那時候我好像是十二三歲,屬于粉色的年紀,所以家具全設計成了粉紅色的。
  墻紙是當時最好的材料,尖頂沒有了,換成了平頂,一下子房間低了很多,原來的木窗變成了鋁合金窗。家具說來可笑,床背用了原來床的床背,席夢思下面是三個拼成床的箱子,放棉被、衣物之類的。當時設計的時候,媽媽一定要這樣,可以節約地方;大壁櫥里嵌進了原來的衣櫥和五斗櫥,門和把手都改成了與壁櫥一樣的形式;三角架漆成了粉紅色,依舊放在那里,只重新做了一張寫字臺,轉角的,可以放電腦;一個矮柜,還做了一排吊櫥做書櫥。
  現在這間房間除了母親平時拿點衣物和去上網給我發信,基本上空在了那里。門口是一個一平方米的平臺,下面就是樓梯了,而門對面是一個小櫥,放鞋子和雨傘之類的東西,上面則是上海典型的“老虎窗”。
  這差不多便是我的石庫門了。
  可是其實它還有很多很多。
  比如更早,一樓有一個天井,種花種草用的,現在既然一樓不屬于我們,自然蓋了房間了。住石庫門的人好像都有一個習慣,能蓋房間的盡量蓋,能搭閣樓的盡量搭,像我們這樣能基本保持每一間房的完整和原貌已經很少了,我覺得很可惜;我的房間在做廚房之前還有段歷史,是個天臺,是我媽媽和兩個姨媽小時候玩耍的地方;我們每天進出的那扇門上貼過外公在文化大革命,用黑色顏料代替毛筆寫的悔過書,一被雨水打濕后,字便化得看不清了,那是媽媽經常提起外公時說的一段往事;那樓梯口曾經有外公外婆含淚送遠去西安、吉林插隊的大姨和二姨;“前頭”還有過最舊最早的那種可以推的木頭做的搖籃,還很健壯的外婆推著搖籃,咕咚咕咚的聲音很響很響,也許那時候躺在里面的我正在吮手指;閣樓上原本還有一部爸爸千尋萬覓,最后特地跑到淮海路華僑商店買來的傘柄式嬰兒手推車,不知修了多少回,最后廉價地賣掉了;這“前頭”原來還常有我媽媽小時候彈琵琶,拉手風琴的聲音,后來為了買鋼琴,賣掉了這兩樣東西……
  這幢樓里有數不清的東西超過我的年歲,像這門,這窗,還有樓梯扶手上這抹不去的塵埃。它注定成為我一生的避風港,而我注定成為一個從石庫門里走出來的女孩。五十年前,住進這里的是一對有理想的帶著三個女兒的年輕夫婦,終于他們伴隨著一個又一個女兒的結婚生子變老了,曾經的石庫門變成了他們養心之處,最后他們也是堅定地從這里走進另一個世界的……他們并不刻意地告訴我他們的過去,我只是從那一張張泛黃了的照片,父母零碎的話語,和那些滄桑的物件中拼湊他們的回憶,驅趕我心中的神秘。但是石庫門于我依然是神秘的,即使我知道它所有的所有的歷史。石庫門和石庫門里的一切是一種曾經,可是它們依然留在了那里,我依然可以從脫落的石膏灰、剝落的深紅油漆、印上水跡的天花板里找到那種曾經,一段很美很美的曾經。
  我是從石庫門里走出來的女孩,我驕傲著,并懷念著。
                作者:藍色櫻花



版權所有 face21cn 文訊發展事業部

 www.koboop.tw 科技、文化、人類學 

 


15选5专家胆拖预测